“哎呦——”
这声“哎呦”是从我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带着点认怂的颤音,还有点偷偷摸摸的笑意,那年我七岁,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举着根半青半红的甘蔗,刚啃到甜处,就被我爸逮了个正着,他背着手,眉头拧成个“川”字,我吓得一哆嗦,甘蔗“啪嗒”掉地上,嘴里就冒出了这句:“哎呦,爸爸,我错了……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绷不住笑了,伸手揉乱我头发:“小兔崽子,谁教你偷人家东西的?”我梗着脖子说:“甘蔗是王大爷给我的,他说……说甜得很!”他蹲下身,捡起甘蔗吹了吹灰,自己咬了一口,眉头又皱起来:“确实甜,但没熟透,吃了拉肚子。”说着把甘蔗往我手里一塞,“下回问清楚了再吃,啊?”我抱着甘蔗,咧着嘴点头,心里却觉得,这声“哎呦”叫得值——至少没挨揍。
后来长大了,上初中,住校,第一次离家,我往包里塞了十包方便面,我妈在旁边直唠叨“不够不够”,我爸却没吭声,只帮我往行李箱上捆了床棉被,临走时,我站在宿舍楼下,看见他蹲在墙角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我嗓子发紧,小声喊了句:“爹,我走了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烟灰簌簌往下掉,应了声:“嗯。”声音有点哑,那是我第一次叫他“爹”,没小时候那么亲昵,却带着点说不清的郑重,后来听我妈说,那天他走到半路,想起我没带够袜子,又骑车跑回学校,把袜子塞进宿管阿姨手里,红着脸说“麻烦给孩子”,转身就跑,活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大孩子。
再后来,我大学毕业,留在了城里,工作忙,加班是常事,有时凌晨到家,手机里总躺着父亲的未接来电,时间大多在晚上八点——那是他习惯看新闻的时候,我回过去,他总说:“没事,就是问问你吃饭没。”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,饿得胃疼,正蹲在路边啃面包,电话响了,是他:“哎呦,儿子,你妈说你今天没回家吃饭,是不是忙?我给你炖了鸡汤,放冰箱了,记得热热喝。”
我拿着面包,突然鼻子一酸,以前他总说“男儿志在四方”,却偷偷在我行李箱里塞了双布鞋,说“城里鞋硬,穿着脚疼”;以前他总说“别老打电话,费钱”,却在我生日那天,笨拙地发了条短信:“儿子,生日快乐,爸……不会说啥,你妈给你煮了鸡蛋。”那一刻,我对着电话,脱口而出:“哎呦,亲爹,你咋这么烦人啊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传来他嘿嘿的笑声:“烦人?烦人也比不管你强,赶紧喝汤,别饿着。”
前几天带孩子回老家,孩子在院子里追鸡跑,我爸跟在后头,一边喊“慢点,别摔了”,一边弯腰驼背地追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得厉害,孩子跑累了,扑进他怀里,奶声奶气地叫:“爷爷,抱抱!”我爸乐得合不拢嘴,把孩子举得老高,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把我举过头顶,说“我儿子最棒”。
孩子咯咯笑着,突然指向我:“爷爷,那是爸爸!”我爸顺着孩子的手看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小时候我偷吃甘蔗被他逮住时那样,我走过去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触到他手上的老茧——那是几十年扛着锄头、扛着生活,磨出来的印记,我低下头,轻轻喊了声:“哎呦,亲爹……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哎,儿子,啥事儿?”
我摇摇头,没说话,有什么好说的呢?从“哎呦,爸爸”到“爹”,再到“哎呦,亲爹”,这一声声称呼里,藏着我的成长,藏着他的老去,藏着我们之间最笨拙也最滚烫的烟火人生。
人生啊,不就是从一声“哎呦”开始,慢慢学会叫“爹”,最后在心里默默喊一声“亲爹”吗?这声称呼,是认错,是牵挂,是感激,是“你养我长大,我陪你变老”的约定。

哎呦,我的亲爹,谢谢你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