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堂屋梁上,常年挂着一个“大扔子”,不是什么值钱物件,就是一块褪了色的蓝印花布,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艾草和棉花,粗麻绳从布的四角穿出来,系在房梁的木钉上,垂下来像个懒洋洋的秋千,小时候我最爱它,一有空就搬个小板凳爬上去,坐在布袋子上晃来晃去,能把整个午后的时光,都晃出风的声音。
“大扔子”是奶奶做的,我记事那会儿,她总说“小孩子魂儿不稳,得用‘大扔子’拴住”,其实我知道,不过是她看我整天爬高下低怕我摔着,做了个软和的“窝”,她从我的旧棉袄上剪下一块蓝印花布,说“这布结实,洗了多少次也不褪色”;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掏出去年晒的艾草,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,说“艾草香,蚊子就不敢咬你了”,然后她戴着老花镜,穿针引线,把布缝成一个方袋子,塞进棉花和艾草,最后系上麻绳,绳子是她从菜园子边的麻地里摘的,搓得细细密密,攥在手里能硌出印子,可偏偏系在房梁上,晃起来却轻飘飘的,像一片云。
我坐上去的时候,脚尖刚好能点地,奶奶就站在旁边扶着,说“慢点晃,别摔着咯”,我哪里肯听?两只脚一蹬,布袋子就荡了起来,风从堂屋的门洞里钻进来,带着麦秸秆和泥土的味道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,裤脚也跟着晃,像两只扑棱的蝴蝶,有时候我会故意把腿抬高,让“大扔子”晃得更高,听见绳子“吱呀吱呀”响,就咯咯笑起来,奶奶在旁边择菜,抬头骂一句“疯丫头”,手里的菜叶子却没停,嘴角却弯得像月牙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“大扔子”成了我的“避暑山庄”,我抱着布袋子,把脸埋进去,闻着艾草和棉布的味道,凉凉的,痒痒的,有时候邻居家的二丫来找我,我们就轮流晃,一个在前面晃,一个在后面推,绳子“吱呀吱呀”响得像唱戏,奶奶在门槛上摇着蒲扇,说“两个小祖宗,别把房梁晃塌了”,傍晚的时候,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蓝印花布上,晃出一片片光斑,奶奶喊我回家吃饭,我赖在上面不肯动,她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下来,说“再晃,晚饭都凉了”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,就很少晃“大扔子”了,绳子慢慢被油烟熏得发黑,布袋子也磨出了破洞,棉花从里面露出来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,奶奶用针线把破洞缝好,可我知道,它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样子了,再后来,老家翻盖新房,房梁换成了水泥的,“大扔子”被收进了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