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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天堂,在尘埃与光之间

第一次听见“黄天堂”这个词,是在奶奶的蒲扇摇动间,夏夜的蝉鸣把空气烫得发软,她指着窗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麦田,说:“那就是黄天堂。”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,月光正给麦浪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,风过时,整片土地像被揉碎的金箔,在黑暗里浮浮沉沉,那时我还不懂,为什么“天堂”是黄色的——在我有限的认知里,天堂该是云端之上的白,或是琉璃瓦下的金,怎么也轮不到这沾着泥土气的黄。

后来才知道,奶奶的“黄天堂”,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,她十七岁那年,跟着爷爷从平原逃荒到这片丘陵,脚下的土地是赭红色的,种什么都蔫头耷脑,可偏有股倔劲儿,他们硬是用锄头在石头缝里抠出一片地,撒下麦种,春雨绵绵时,她蹲在地头,看嫩绿的芽顶开土块,像举着小小的拳头;夏日骄阳下,她顶着草帽拔草,汗水滴进干裂的缝里,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;秋霜降了,她弯腰收割,麦芒扎得手背红红的,可看着金灿灿的麦穗堆成小山,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。“那时候哪想过天堂?”奶奶总说,“能吃饱,就是天堂。”而这能让人吃饱的天堂,偏偏是黄的——麦子黄、谷子黄,连阳光晒在土里,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黄。

我真正走进“黄天堂”,是十岁那年暑假,跟着奶奶去麦田,才知道“黄”不是形容词,是动词,天不亮她就起床,竹篮里装着两个窝窝头,我攥着她的衣角踩着露水走,露水把裤脚打湿,凉丝丝的,到了地头,她递给我一把小镰刀:“你看,麦子要贴着根割,不然浪费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弯腰,麦芒扎得胳膊生疼,手心很快磨出红印,抬头看奶奶,她的背已经驼了,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,可挥镰刀的手却稳得很,麦穗在她手里齐刷刷地倒下,像被剪断的金丝线,阳光渐渐升高,麦田里腾起一层薄薄的尘,裹着麦香,钻进鼻孔,钻进衣领,连呼吸都是暖的的,歇晌时,我们坐在田埂上,奶奶把窝窝头掰开,中间夹一勺咸菜,递给我:“尝尝,这黄天堂里的甜。”我咬一口,窝窝头粗糙的刮着嗓子,可不知怎么,眼里却有点酸。

后来我离开故乡,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长大,奶奶的“黄天堂”渐渐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符号——是金黄的麦浪,是奶奶的白发,是泥土混着麦香的气息,可每次想起,总有个画面挥之不去:秋收后的麦田,被翻过的土地裸露着,像一张巨大的褐色网,夕阳照在上面,泛着温暖的光,奶奶蹲在地头,用手指捻起一土,放在鼻尖闻,说:“歇一歇,明年又是黄天堂。”原来“黄天堂”从不是静止的风景,它像四季的轮回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在泥土里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去年秋天,我回了趟故乡,奶奶已经走不动了,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麦田发呆,我陪她走到地头,发现麦田里多了几台收割机,轰隆隆地驶过,麦穗像瀑布一样涌进车厢,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,金灿灿的,奶奶眯着眼,忽然笑了:“你看,这黄天堂,还是老样子,又不一样了。”是啊,老的是那片土地,不变的是那抹黄;不一样的是收割的方式,变的是时光,可那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温暖,却一直都在。

黄天堂,在尘埃与光之间

原来“黄天堂”从不存在于云端,它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,在汗珠砸进泥土的声响里,在金黄的麦穗弯向大地的姿态里,在一代又一代人用双手托起的希望里,它不是遥不可及的天堂,而是沾着尘埃的光,是平凡生活里最珍贵的诗意——就像奶奶说的,能让人吃饱的土地,能让人心安的地方,就是天堂,而那天堂的颜色,是黄,是泥土的颜色,是阳光的颜色,是岁月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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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很神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