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打翻的墨汁,从巷口一点点漫进来时,老陈的修鞋摊已经支了三个钟头,他脚边扔着半截黑烟,烟头早灭了,只剩个焦黑的嘴,被他无意识地用牙叼着,烟灰簌簌落在摊上那本翻烂的《鞋经》上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人擦肩,两边墙皮早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青砖,黑乎乎的,像被岁月啃过的骨头,老陈就蹲在这片“骨头”中间,面前摆着个掉了漆的木箱,里面分门别类码着鞋钉、胶水、砂纸,还有几双修好的旧鞋,鞋面都洗得发白,却比新的还精神,他总说:“鞋跟人一样,破的地方补好了,就能再走远路。”
“老陈,帮我看看这鞋底,是不是脱胶了?”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下来,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已经翘起,露出黑乎乎的胶痕。
老陈“唔”了一声,从嘴里拿下那截黑烟,在鞋底上敲了敲烟灰,接过鞋翻来覆去看,他的手骨节粗大,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,是常年摸鞋钉、胶水留下的印记,他把鞋凑到眼前,眯着眼瞧了瞧,又用手指抠了抠脱胶的地方,说:“不碍事,我给你打点黑胶,比原来的还结实。”
他打开木箱里的小铁盒,里面盛着半盒黑胶,浓稠得像熬化的沥青,他用小刷子蘸了胶,沿着鞋边细细抹开,动作慢却稳,像绣花,胶味混着烟味在巷子里飘,有点呛人,却让人心里踏实,男孩蹲在旁边看他,忽然问:“陈叔,你咋总叼着烟?不苦吗?”
老陈笑了笑,又把那截黑烟叼回嘴里,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,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黑夜里散开,像捉不住的幽灵。“叼着点东西,嘴就不乱说了。”他说,“心里装的黑东西多了,得找点东西叼着,不然它们就要从嘴里冒出来。”
男孩似懂非懂,老陈也不再解释,他修鞋时总这样,除了必要的几句,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,嘴里的烟像根定海神针,让他能在嘈杂的巷子里守住自己的安静,巷子里的老街坊都知道,老陈年轻时不是这样的,年轻时他在厂里当钳工,手艺好,人又开朗,嘴里总哼着小曲,后来厂子倒了,他摆了修鞋摊,老伴走得早,唯一的儿子在外地,一年到头回不来,慢慢地,他的话就少了,只有那半截黑烟,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伴。
天彻底黑透时,巷子的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昏黄的光洒下来,把老陈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刚送走最后一个顾客,是个踩着高跟鞋的姑娘,鞋跟断了,急得快哭出来,老陈三下五除二给她钉了个金属跟,姑娘穿上走了,连句谢谢都没说,老陈也不在意,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,又从木箱底下摸出半截新的黑烟点上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他眼里偶尔亮起的星子。
他收拾摊子时,木箱里那本《鞋经》掉在地上,他捡起来,吹了吹封面上的灰,书页间夹着张发黄的照片,是他和年轻时的老伴,两人都笑得灿烂,背景是厂里的大车间,灯火通明,他把照片夹回去,又叼起烟,看着巷口的方向,那里黑漆漆的,像一张大嘴,要把什么都吞进去。
“老陈,还早呢,不回?”卖煎饼的王婶从巷口探出头,手里拎着个马灯,暖黄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亮。
“再等等。”老陈说,“说不定还有人要修鞋。”
王婶叹了口气,走了,老陈蹲在原地,嘴里的烟慢慢烧短,烟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,像撒了把黑芝麻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总说:“黑夜再黑,总会有光,叼着点东西,就能走到天亮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的黑已经渗进皮肤里,洗不掉了,可这双手修过的鞋,陪过多少人走过多少路呢?那些黑胶粘住的,不仅是鞋底,还有别人的日子,他叼着烟,在黑暗中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跳了跳,像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
巷子里的风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,老陈站起身,把木箱往肩上一扛,嘴里叼着那截黑烟,慢慢往巷子深处走,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,像一尊移动的雕塑,叼着整个巷子的黑,也叼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