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,雨丝像细密的网，把老家的小院笼得朦胧，院墙根下，去年枯黄的草茎还趴在土里，茎节处却已鼓起米粒大的绿芽，怯生生地探出头，像刚睡醒的婴儿，打量着这个熟悉又崭新的世界，那是草的“生”，从土里钻出来，不挑地势，不问时节，只要有一点光、一丝水，就能扎下根，一年又一年，生生不息。 草是世间最平凡的植物，却藏着最“久久”的智慧，老屋后山的石缝里，曾见过一株狗尾草，石板窄得容不下拳头，它却把根须顺着裂缝往下扎，一直扎到深层的泥土里，夏天暴雨冲刷，石缝旁的土都被冲走了，它却倒伏在地，茎秆被泥水泡得发软，根却牢牢抓着石壁，等天晴了，又慢慢挺起腰，叶片上的水珠一抖，比之前更绿了几分，村里老人说：“草命硬，根不死，就总能活。”这话我信——田埂边的草被牛啃了，镰刀割了，春风一吹，又从茬里冒出新绿；路边的草被车轮碾过，行人踩踏，茎叶断了，根还在土里藏着，等一场雨，又悄悄长起来，它的“久久”，不是刻意的坚持，而是生命的本能：不争不抢，只默默扎根；不畏风雨，只慢慢生长。 草的“久久”，还藏在时间的褶皱里，小时候，总爱蹲在田埂上拔草，拔一把，手上沾满黏糊糊的草汁，闻着那股清涩的香，觉得草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——既不能结果，也不能开花，除了挡着庄稼的阳光，似乎一无是处，后来跟着爷爷去割草，他握着镰刀，一刀下去，草齐齐倒下，却并不拔掉根。“草留根，明年又一片。”爷爷说着，把割下的草捆成捆，扔在田埂上晒。“晒干了，能当柴烧，沤了肥，庄稼长得壮。”原来，草的“没用”，是另一种“有用”：它的根在土里盘根错节，锁住水土，不让雨水把肥沃的土冲走；它的叶枯萎后，化成腐殖质，滋养土地，就像爷爷说的：“草看着不起眼，一年年长，把地养肥了，人才有粮食吃。”它的“久久”，是对土地的深情，是默默的付出，不求回报，却让世间万物有了依靠。 去年秋天，回老家给爷爷上坟，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，看见一丛芦苇长在废弃的沟渠里，沟渠早就干了，杂草丛生，只有那几株芦苇，长得格外高，芦花在风里摇，像一蓬蓬雪白的头发，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，躺在病床上，手指着窗外的草，说：“人啊，就像这草，活着的时候扎根，死了也化作泥，养着后来的人。”那时我不懂，现在看着沟渠里的芦苇，忽然明白了：草的“久久”，是生命的循环，它生时默默生长，死后归于尘土，滋养新的生命，就像一代又一代的人，来了又走，却把根留在了这片土地上，让“久久”成了岁月的刻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