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,林溪系着碎花围裙,站在灶台前煎鸡蛋,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,蛋黄很快鼓起金黄的边,她抬眼看了眼墙上的钟,又侧耳听了听卧室的门——十二岁的陆舟应该快醒了。
“妈,我走了!”卧室门被猛地拉开,陆舟背着书包冲出来,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,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,他抓起桌上的牛奶盒,咕咚灌了两口,鞋带都没系好就往门口冲。
“等等!”林溪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,快步追过去,“今天降温,把外套穿上,你昨天不是咳嗽吗?”她伸手去拽陆舟的背包带,却被他轻轻躲开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陆舟含糊应着,拉开门风灌进来,吹得林溪额前的碎发飘起来,门“砰”地关上,楼道里传来他噔噔噔跑下楼梯的声音。
林溪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没递出去的外套,厨房的窗户蒙着层薄雾,她哈了口气,用手指画了个小笑脸,这是她每天都要重复的场景——从陆舟上小学开始,他就像株急着往高处长的树苗,总急着挣脱她的手,往远处跑,可今年他十二岁,这种感觉突然变得不一样了,不再是“妈妈我要这个”的依赖,也不是“你别管我”的任性,是一种带着疏离的、小心翼翼的独立,像刚学会飞翔的小鸟,回头望她的眼神,都隔着段距离。
林溪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,也这样“讨厌”过妈妈。
那年她跟着外婆在乡下生活,夏天热得蝉鸣都发蔫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蹲在田埂上拔草,心里却惦记着镇供销社里的玻璃弹珠,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揣在兜里捂出了汗,放学后一路跑到供销社,却在门口撞见了来买盐的妈妈。
妈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,看到她时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站这儿干嘛?作业写完了吗?”林溪攥着兜里的钱,没敢说弹珠的事,只含糊说“等同学”,妈妈拉起她的手,掌心有粗粝的茧子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。“走吧,回家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那天林溪没吃到红烧肉,因为妈妈发现她兜里的钱少了,追问了半天,她哭着说出了弹珠的事,妈妈第一次对她发了火,声音很大:“就知道买这些没用的!家里哪有钱给你乱花?”林溪哭着跑回房间,把门锁上,隔着门板,听到妈妈在外面叹气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她。
后来林溪才知道,妈妈那天是特意请假来的,想给她送双新布鞋,鞋底是外婆纳的,密密麻麻的针脚,暖烘烘的,可她当时只觉得妈妈凶,不懂那声叹气里,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和爱。
“妈妈,我回来了。”陆舟的声音把林溪从回忆里拉回来,她转身看见他站在玄关,书包带滑到胳膊上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袋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林溪接过他的书包,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舟把纸袋递给她,里面是个小小的蛋糕,上面用奶油写着“生日快乐”,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人,一个高一个矮,“今天是你生日啊。”
林溪愣住了,她今天满三十岁,早上起来忙着做早餐,竟忘了自己的生日,陆舟从书包里掏出个用彩纸包着的盒子,上面贴着张画——两个手拉手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妈妈和我,永远12岁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溪笑着拆开盒子,里面是个木雕的小鸟,翅膀微微展开,像要飞起来,陆舟挠挠头,小声说:“手工课做的,老师说送给最重要的人。”
林溪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暖又酸,她蹲下来,抱住陆舟,陆舟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他的校服上,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,和小时候一样,却又多了点少年人清朗的气息。
“妈妈,”陆舟在她耳边说,“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画的笑脸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以前我总嫌你烦,…现在好像有点懂你了。”
林溪抬起头,看见陆舟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星,她想起自己十二岁时,妈妈叹气的样子;想起十八岁那年,她发现自己怀孕,哭着给妈妈打电话,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:“溪溪,别怕,妈妈陪着你。”想起陆舟出生时,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,手抖得连奶瓶都拿不稳,却在孩子咂嘴的瞬间,突然有了成为母亲的勇气。
原来成长从来不是单向的,她从十二岁走到三十岁,从一个被妈妈护着的小女孩,变成了守护另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母亲,而陆舟,正从那个需要她牵着手过马路的小不点,长成会记得她生日、会给她做手工的小小男子汉。
晚上,林溪和陆舟一起吃蛋糕,蜡烛跳动的光影里,她看着儿子吹蜡烛时鼓起的脸颊,突然觉得时间很奇妙,十二岁的她,觉得妈妈是天,是无所不能的超人;三十岁的她,成了陆舟的天,却常常觉得自己笨拙又慌乱,但或许,母亲从来不是天,只是另一个在成长路上跌跌撞撞的旅人,牵着孩子的手,也牵着当年那个自己的手,慢慢走,慢慢爱。
“妈妈,”陆舟咬了口蛋糕,奶油沾在嘴角,“等我十二岁的时候,你也要像现在这样,陪着我啊。”
林溪笑着擦掉他嘴角的奶油,抱住他的脖子:“好,一言为定,不管你是十二岁,还是二十二岁,妈妈都会在。”

窗外,月光洒在阳台上,那盆多肉植物悄悄冒了个新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