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,阳光斜斜地切过老城区的巷子,在张阿姨家的旧木窗框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,她搬了张竹藤椅坐在窗边,膝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手里捏着半杯晾温的茶,眼睛却黏着对面墙上那台半旧的“熊猫牌”电视机——屏幕上,正播着《新白娘子传奇》,许仙和白娘子的身影在雪花点里微微晃动,声音却清晰得很:“西湖美景三月天啊……”
张阿姨今年七十有六,头发花白得像撒了把碎雪,但背脊挺得笔直,是老小区里出了名的“硬朗人”,她这台电视,是十几年前儿子淘汰下来的,当时液晶屏正流行,儿子要给她换新的,她摆摆手:“别浪费,这个好,不花钱也能看。”她口中的“不花钱”,指的是那根挂在楼顶的“兔耳朵”天线,十几年前,小区统一装了简易接收器,不用办有线电视,只要信号好,就能收到七八个免费频道——这“免费”二字,在张阿姨心里,比啥都金贵。
每天早上七点,雷打不动,她准坐在电视机前看《朝闻天下》,主播说啥她不一定全懂,但天气预报是必看的:“今天最高二十八度,东北风二三级……”她一边听,一边抬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,心里盘算着该不该搬出去晒晒,中午十二点,新闻联播结束,紧接着是《今日说法》,她看得认真,偶尔会跟着叹气:“这人啊,咋能这么糊涂?”下午多是重播的戏曲节目,《穆桂英挂帅》《花为媒》她都能哼上几句,听到熟悉的唱段,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,像吃了蜜似的。
傍晚最热闹,小区里几个老街坊常拎着小马扎来她家串门,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,嗑着瓜子,聊着天,电视里播着《武林外传》,佟湘玉的陕西话逗得大家哈哈笑。“老张,你看这李大嘴,做菜还没我强呢!”隔壁的李婶用手肘碰了碰她,张阿姨笑着拍她的腿:“可不,他那‘葱烧海参’炒成葱烧木头了!”电视里的笑声和屋里的笑声混在一起,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的,连墙角的旧座钟都好像走得更欢快了。
有时信号不好,屏幕上会飘满“雪花点”,声音也“沙沙”的,张阿姨不急,起身走到电视机前,抬起手,轻轻拍拍电视的侧面,嘴里念叨着:“老伙计,争口气啊……”再拍两下,屏幕竟渐渐清晰了,她满意地拍拍手,坐回去继续看,像哄好了闹脾气的小孩,儿子总说:“妈,现在都2023年了,我给你拉个宽带,看高清电视,不卡顿。”她每次都拒绝:“不用不用,这免费的就挺好,看习惯了,换我还舍不得呢。”在她眼里,这电视不光是个物件,更是个“老伙计”,陪她过了多少个孤单的日子,看了多少个悲欢离合。
其实张阿姨的子女都在城里,每周都会来看她,可她总觉得,子女来了话多,走了屋子里又静得可怕,这电视不一样,它不说话,却像个热闹的“伴儿”,新闻里说国家大事,戏曲里唱人间百态,电视剧里演悲欢离合,这些声音填满了她的日子,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,和外面的热闹,始终连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张阿姨起身关了电视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模糊的影子,她摸了摸电视的顶,像摸老朋友的头:“明天见。”然后拿起围裙擦了擦手,转身去厨房做饭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萝卜排骨汤,香味飘出来,混着窗外飘来的饭菜香,是老城区最寻常的烟火气。

对张阿姨来说,这免费的电视时光,哪里是看电视呢?分明是守着一份简单的热闹,一份不用花钱的陪伴,守着日子慢悠悠的、踏实的模样,就像窗台上那盆绿萝,不名贵,不娇气,却能在阳光和风雨里,一直绿意盎然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