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村口的老槐树还裹着一层薄雾,王老栓蹲在树根下抽旱烟,烟锅子一明一灭,像他心里那点没着落的事,突然,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晃荡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裤腿上还沾着城里的灰,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叔!俺来也!”
声音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,老槐树下的几个老头儿都直起身子:“是柱子回来了?”“可不是嘛,出去三年,这声‘俺来也’,还是那么冲!”
柱子本名李柱,是村里最能“折腾”的后生,二十岁那年,他揣着爹卖猪攒的三千块钱,挤上南下的绿皮车,临走前在村口石碑上刻了三个字:“俺来也”,村里人笑他:“柱子,你这是要去闯江湖啊?”他梗着脖子回:“俺来也,就是要让城里人知道,咱庄稼人,也能闯出个名堂!”
刚到城里时,他像只闯进玻璃房的苍蝇,处处碰壁,在工地搬砖,手磨出了血泡,包工长却拖欠工资;在餐馆当服务员,被顾客骂“土包子”,偷偷躲在后巷掉眼泪,有天晚上,他蹲在天桥下啃冷馒头,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,突然想起爹的话:“俺们庄稼人,不怕苦,就怕认怂。”他攥紧拳头,对着河水喊了声:“俺来也!明天还干!”
后来他跟着一个木匠师傅学手艺,从拿刨子开始练起,手指被锯条划破,贴块胶布接着干;蹲在地上雕花,一蹲就是一上午,腿麻得站不起来,师傅看他实在,教了他真本事:怎么选木料,怎么卯榫相合,怎么让一块木头“活”起来,三年里,他睡过工棚,吃过盒饭,手机里存的全是木雕的草图,连做梦都在念叨“这个榫头得再磨磨”。
去年冬天,他接了个大单——给一家民宿雕整套屏风,屏风上刻着村里的老槐树、田埂上的牛、晒谷场上的乡亲,都是他从小看惯的景,民宿老板惊叹:“这哪是屏风,是活的故乡啊!”柱子拿到工钱,第一件事就是给爹买了部智能手机,第二件事,就是买了张回程的车票。
“柱子回来啦!”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了整个村子,孩子们围着他,摸他背包里没雕完的小木马;婶子们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,塞到他手里:“快吃,吃热的,城里哪有咱家的烟火气?”
柱子没急着回家,先去了村后的小河边,河水还是那么清,岸边他小时候种的那棵柳树,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,他蹲在河边,捧起一捧水,洗了把脸,水里的倒影里,那个曾经青涩的少年,如今眼角有了细纹,眼神却更亮了。
傍晚,柱子在自家老院子里支起了工作台,爹坐在旁边抽旱烟,看着他拿出工具,刨花像雪花一样飞舞。“爹,俺给咱村做个牌坊,就刻‘俺来也’三个字,让路过的人都知道,咱村走出去的人,记得根。”爹的烟锅子“吧嗒”一声,笑了:“中!俺们柱子,真成了‘江湖人’了。”
月光洒下来,院子里满是木头的清香,柱子举起刨子,对着月光比划了一下,轻声说:“俺来也,带着手艺回来了;俺来也,要带着咱村,再闯一闯。”

这一声“俺来也”,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呐喊,而是带着泥土味的承诺,是走再远也忘不了的根,它像老槐树的根,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,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——因为所谓江湖,不过是把日子过成诗;所谓归来,不过是带着一身本领,回到最初的地方,说一句:“俺来也,挺好。”